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你平時也是一個很容易緊張、焦慮的人嗎?
還記得學生時期預備考試時,身邊總有兩種人:有些同學乾脆放棄擺爛,連書都不溫習;而有些同學則無比緊張焦慮,深怕萬一考砸了,人生就會毀滅。我偏向後者,對每次學校考試都格外謹慎認真,對結果也是無比在意。
然而,我留意到有少數「鬆弛感」很強的同學。他們認真準備考試,但考完就能立刻放下,轉身就很開心約朋友出去玩。
他們的內在能量非常強大,清楚知道一場考試決定不了人生,無論發生什麼,他們都「接得住」。他們就像水豚一樣,擁有極度穩定的情緒和隨遇而安的精神境界,這正是我們現代人最值得學習的心態。

我們要怎麼做,才能達到他們那種境界,減少被生活牽著鼻子走,從而減少煩惱與痛苦?
我想和你分享來自公元前3世紀古希臘的「斯多葛哲學」(Stoicism)。它的核心概念非常簡單:
只掌握你可控制的,
放棄關注無法掌控的事。
我們沒有辦法決定今天會不會下雨,無法阻止別人在背後說壞話,更無法強求一個不愛你的人回應你(哭)。未來無法預測,過去無法追回,我們唯一能做的,就是為「當下」做出合理的判斷、選擇與行動。
光是做到這一點,就已經足夠了——這就是建立「鬆弛感」的第一步:把心力還給自己。
心理學家阿德勒(Alfred Adler)提出的「課題分離」(Task Separation),其實也沿用了這套思想。
他認為,我們大部分的煩惱都源自於人際關係。父母的指手畫腳、朋友的說三道四、伴侶的情緒爆發……這些外在聲音,漸漸模糊了我們的個人界線,讓我們失去了自己的聲音。
課題分離並不是教你變得冷漠無情,而是提醒你——重新傾聽內心的聲音,為自己的人生負責。阿德勒給我們劃分界線的標準很簡單:「這件事的最終結果,究竟由誰來承擔?」

如果是別人要承擔結果,那就是「他的課題」,我們無需干涉,也無須過度焦慮;如果是自己要承擔結果,那就是「自己的課題」,我們就該堅定地做出選擇,並全權負責。劃清了界線,心自然就能鬆下來。
既然找到了解決方法,也付諸行動了,然後呢?我們難免還是會陷入內心的嘀咕與埋怨:「我明明做了這麼多,為什麼還是得不到想要的結果?」「為什麼倒楣的總是我?」
面對這些對外界的抱怨與內心獨白,我們該如何正視?這次讓我們從西方回到東方的公元前 300 年,看看莊子會給我們什麼答案。我想他大概會用《大宗師》裡的這則故事來回應你:
子輿生了重病,他的朋友前去探望,一見到他就驚呼:「我的天啊!造物主怎麼把你弄成這副模樣?!」此時的子輿彎腰駝背、五臟擠在背部、臉頰高過頭頂、髮髻朝天,全身氣血錯亂。子輿自己照了照鏡子,也說:「我的天啊,造物主把我弄成這副樣子了呢!」
朋友忍不住問他:「你討厭自己現在這個樣子嗎?」
子輿說:「不,我怎麼會討厭呢?假使造物主把我的左臂變成公雞,我就用它來報曉;假使把我的右臂變成彈弓,我就用它來打鳥烤著吃;假使把我的尾椎骨變成車廂、心神變成駿馬,我就順勢坐上這輛馬車,哪裡還需要去尋找別的車呢?」

先別管子輿是不是瘋了,但不得不說,他活得極其灑脫,擁有一種無比強大的「鬆弛感」。
換作是我們一般人,發現幾根白頭髮就急著去染黑,長了顆暗瘡就崩潰得不想見人,臉上多幾條皺紋、被人說句顯老都會心疼半天。我們對身體的衰老與變化抱有極大的恐懼與抗拒,更何況是面對複雜的外在環境,以及那些不如預期的結果呢?
看到這裡,莊子可能會拍拍你的肩膀說:「欸,你慌張什麼呢?既然知道有些事情是人力無法改變、無可奈何的,不如就坦然接受它,將它視為生命的一部分,安然允許一切發生。」
(其實這個故事還有後續——究竟為什麼子輿能擁有如此超然的心態?這裡先賣個關子,我們之後再詳說。)
我們第一次認識莊子的作品,大概是 DSE 中文科十二篇範文裡「大葫蘆與大樹」的故事(如果這勾起了你的應試惡夢,我很抱歉)。這是《逍遙遊》的最後一章,也是最精華的部分,它讓我們明白了什麼叫「無用之用,方為大用」。
不過在這裡,我想分享的是莊子自己的故事。莊子是出了名的窮人,窮到需要靠編賣草鞋維生。有一次,一位名叫宋人曹商的商人經過,開始嘲笑莊子過得潦倒。
曹商炫耀自己為秦王辦事辦得好,一下子獲得了秦王賞賜的一百輛寶車,自認比莊子有才華多了。
莊子卻冷冷地回應:「我聽說秦王患有痔瘡,能幫他舔破潰瘍的人可以得到一輛車;把痔瘡全給舔乾淨的人,則能得到五輛車。治療的方式越齷齪,得到的車就越多。您莫非是專門去舔秦王的痔瘡嗎?不然怎麼能拿到這麼多車?您還是快滾吧!」
這就是莊子踐行自己理念的方式。他認為,人就像野外的大樹或犛牛一樣,活著的目的不過是享受上天賜予的年歲,做自己感到開心的事。沒有被外物傷害,也沒有任何世俗眼中的「可用之處」,這樣的人生,又有什麼困難與煩惱能阻礙我們逍遙自在?
物無害者,無所可用,安所困苦哉?
——《莊子·逍遙遊》
我們常常就像惠子口中的野貓與黃鼠狼,急於向外界證明自己很有用、很有才華,但疲於奔命的結果,往往只是落入陷阱。
我相信,我們絕大多數人都不會像莊子那樣物質落魄,但在精神層面上,我們卻極容易被社會環境綁架與污染。
小時候,我們被安排上各種興趣班與補習班,只為了考進一所優質中學;到了中學,我們又得為成績競爭,在每一次考試與比賽中證明自己,只為了爭取一個「有錢途」的大學學位;好不容易長大了,又要為就業焦慮,忙著建立人脈、尋找實習機會,不斷向世界證明自己能夠勝任崗位……我們,就是這樣在無止境的焦慮中長大的孩子。
而莊子希望我們能用全新的視角,去看待生命與這個世界。
世界很大,大到超越你的想像。單單是在香港,七百萬人就有七百萬種不同的生活型態。人生從來不存在絕對的標準答案,每個人都有獨特的生命風格與體驗,無需去羨慕,更無需去模仿。
不必向世界證明什麼,只要每一步都踩在自己的心意上,便算不虛此生。
回到子輿變成奇形怪狀的故事。他之所以如此平靜,是因為他說了一句話:
「有所得,是順應時機;有所失,是順應自然。安於時機並順應變化,哀樂之情便無法侵入心中。這就是古人所說的『解倒懸』——從被倒掛的痛苦中解脫出來。」
我曾思考過,人類為什麼比其他動物特別?因為我們擁有一種強大的「判斷能力」。《聖經》中提到,亞當與夏娃吃了「知善惡樹」的果實擁有智慧後,人類的命運便徹底改變了。我們天生就會對事物做出好與壞的價值判斷,並且本能地趨吉避凶、追求利益。
然而很多時候,是我們太過草率地立下界線,從而忽視了事情背後的另一面。
「塞翁失馬」的故事,相信你一定聽過:邊境的老人丟失了馬,眾人跑來安慰,老人卻平靜地說:「這未必是倒楣。」後來,這匹馬竟帶回了另一匹良馬,眾人紛紛前來祝賀,老人卻擔憂:「這未必是幸運。」果然,兒子因為騎這匹良馬摔斷了腿。看似遭遇不幸,不料一年後邊境爆發戰爭,年輕男子大多戰死沙場,兒子卻因為腿傷免於征召,父子二人因而保全了性命。

我們必須承認一件事:站在地面上的我們,永遠無法完全預測未來與環境的變化。即使未來的 AI 算力再精明,只要中間出現一個微小的變數,整個運算結果就會徹底翻盤。
既然我們無法控制結果,那我們唯一能改變的,就是看待事物的視角——不再陷入「非此即彼」(Either/Or)的二元對立,而是學會以「亦此亦彼」(Both/And)的包容心態看待一切。
這能讓我們更加堅定與清晰:壞事的背後,也許正孕育著好事。那不過是時間還沒到,或是我們還沒找到對的角度而已。
越精明的人越忙,越聰明的人越累。真正的自由,是學會「放空」——就像解開繩索的小船,不再被慾望與他人的眼光捆綁,隨心自在地漂浮。
莊子說得更瀟灑,讓我忍不住想多分享一點。他說:
善吾生者,乃所以善吾死也。
——《莊子·大宗師》
盡力做完自己該做的事,然後將生命交給更大的力量去引導——這就像基督教徒所相信的:「壓傷的蘆葦,祂不折斷;將熄的燈火,祂不吹滅。」(以賽亞書 42:3)即便我們是脆弱的,也始終會被好好地接住。
學習「鬆弛感」,絕不是叫你徹底擺爛或躺平,而是幫你重新拿回生命的主導權。
不必再跟著別人的節奏慌張奔跑。累了,就停下來聽聽內心的聲音。不被外界牽著鼻子走,而是按照自己的步伐慢慢探索。懂得溫柔對待自己的人,才有力量去擁抱整個世界。
真正的鬆弛,不是逃避現實,也不是擺爛,而是「冷靜地做完該做的事,然後坦然接受所有結果」。
下次又感到焦慮爆表時,不妨在心裡給自己一個深深的呼吸,然後默念:
「可控的,盡力而為;不可控的,就順其自然吧~」
